第三十六节 俏香菱学诗 宝玉雪夜折梅撞见妙玉入浴 (第3/3页)

一喜，连忙应道：“多谢妙玉师父。”

    妙玉转身引他入了禅房。禅房内陈设极简，一几一榻，壁上挂着一幅《寒梅图》，案上供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一线檀香，青烟袅袅，满室清幽。妙玉让宝玉在几前坐下，自己则走到茶炉前，重新生了火，取出一只小小的紫砂壶，开始烹茶。

    宝玉坐在几前，看着妙玉烹茶的动作。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从容而优雅，取茶、注水、温壶、洗杯，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在烹茶，而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水烧开了，她提起铜壶，将沸水注入紫砂壶中，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股清雅的茶香便弥漫开来。

    妙玉将泡好的茶倒入一只小小的白瓷杯中，推到宝玉面前，淡淡道：“这是今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烹的茶，你尝尝。”

    宝玉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只觉茶汤清冽甘醇，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梅香，与寻常的茶水截然不同。他赞道：“好茶！这水果然不同凡响，竟真有梅花的清香。”

    妙玉微微点头，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啜饮。两人对坐品茗，一时无话。禅房内只听得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气氛静谧而安详。

    宝玉放下茶杯，开口道：“妙玉师父这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比别处都好，不知有什么诀窍？”

    妙玉淡淡道：“梅花本是清冷之物，不喜热闹。我这里清静，少有人来，它们自然开得好。”

    宝玉听了，笑道：“如此说来，我今日来搅扰，倒是唐突了这些梅花了。”

    妙玉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说道：“你倒有自知之明。”

    宝玉见她难得露出几分笑意，胆子便大了些，又说道：“我常听人说，妙玉师父这里的茶是园中一绝，今日一尝，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这梅花上的雪水，可有什么讲究？”

    妙玉放下茶杯，缓缓道：“梅花上的雪，须是腊月里新落的雪，落在花瓣上，不沾尘土。取雪时要用干净的竹签轻轻刮下，盛在瓷坛里，埋在地下，等到来年取出烹茶，才有这清冽的滋味。若是随便扫来的雪，沾了泥尘，便失了味道。”

    宝玉听得入神，叹道：“原来一杯茶背后，竟有这许多讲究。妙玉师父当真是个雅人，我这般俗人，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妙玉闻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也不必妄自菲薄。这园子里，能入我这禅房喝茶的，除了你，也没有第二个了。”

    宝玉听了这话，心中不由一暖，脸上又微微泛红。他低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只觉得那茶汤愈发清甜。两人又闲谈了片刻，说些前朝古董、异国风情，宝玉搜肠刮肚地寻些雅致的话题，妙玉偶尔应上一两句，虽不热络，却也并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宝玉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妙玉也不留他，只淡淡地点了点头，说道：“那梅花好生养着，若是枯了，便不必再来见我了。”

    宝玉连忙应道：“一定好生养着，绝不敢辜负了妙玉师父的美意。”说罢，捧着那枝红梅，躬身退出了禅房。

    出了栊翠庵，宝玉捧着那枝红梅，一路往回走。雪还在下，落在梅花上，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妙玉的身影——那氤氲水雾中的赤裸娇躯，那禅房中清冷淡漠的对坐品茗，还有那句“能入我这禅房喝茶的，除了你，也没有第二个了”。他越想越觉得心跳得厉害，脸上烧得厉害，却又不敢让任何人看出端倪。

    回到芦雪庵，众人见他捧着梅花回来，都纷纷称赞。李纨笑道：“果然还是宝玉有本事，竟能从妙玉那里讨得梅花来。”黛玉看了一眼那梅花，点头道：“这枝梅花折得极有章法，倒不像是宝玉自己选的。”宝玉脸一红，支吾道：“是妙玉师父替我选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湘云拍手道：“我说呢，宝玉哪有这等眼光！”探春也笑道：“能让妙玉亲自替他折梅，宝玉这面子，可真是大得很了。”

    宝玉也不与她们争辩，只笑着将梅花插在瓶中。那梅花插在瓶里，果然姿态绝佳，横枝舒展，繁花点点，配上满室的红妆，更是锦上添花。众人围着那梅花赏玩了半晌，都赞不绝口。

    众人兴致正高，便嚷着要宝玉作诗。宝玉推辞不过，便取来笔墨，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酒未开樽句未裁，寻春问腊到蓬莱。

    不求大士瓶中露，为乞嫦娥槛外梅。

    入世金樽藏玉粒，出世情缘系瑶台。

    槎枒谁惜诗肩瘦，此枝非我为谁来？

    黛玉见了此诗，便笑道：“前头两句，不过是闲笔，平平无奇。后半段却有几分意境，只是‘入世’、‘出世’用在此处，未免有些太露骨了。”宝钗也点头道：“‘为乞嫦娥槛外梅’一句倒好，只是后面接的几句，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压不住这一句的意境。”

    宝玉听了，也不争辩，只笑着将诗稿收起，心中却暗暗想着那“为乞嫦娥槛外梅”一句。旁人读来是雅意，他自己念着，却觉得心头一烫——那“嫦娥”二字，分明就是方才那氤氲水雾中的仙子。他连忙搁下笔，不敢再多想。

    众人又闹了一阵，便各自散了。宝玉回到怡红院，已是掌灯时分。袭人和麝月服侍他用了晚饭，又伺候他洗漱更衣。宝玉躺在床上了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妙玉的身影——不是白日里那清冷淡漠的妙玉师父，而是那氤氲水雾中一丝不挂的赤裸娇躯，那如梅的酥乳，那瘦削的美背，那圆润饱满如初生青年的隐秘之处。还有禅房中她那一句“能入我这禅房喝茶的，除了你，也没有第二个了”，那语气虽淡，却分明藏着几分不同寻常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