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2/2页)

房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响会影响丛安休息，于是起身拉上隔帘。他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是拉帘的声音，还是惊扰到了丛安。

    睁开双眼后，丛安发现自己的病床区已经成为与世隔绝的封闭空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和荣沛楠两个人。荣沛楠坐在距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用一双看起来有些忧郁的下垂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荣沛楠在担心他，他给荣沛楠添了很大的麻烦。思及此，丛安愧疚地垂下眼眸，小声地说：“谢谢。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荣沛楠不需要丛安道歉，也不觉得丛安给他添了麻烦，他只需要丛安回答他一个问题——

    “你的伤……是凌浩野弄的吗？”

    丛安是个极度爱惜自己身体的人，荣沛楠不相信他会残忍地弄伤自己：他身上的伤一定是别人弄出来的。能和丛安发生性关系，并在此过程中将他弄得伤痕累累的人，据荣沛楠所知，就只有凌浩野一人。

    丛安辩解道：“他不是故意的。”

    荣沛楠不解其意：“什么叫‘他不是故意的’？”

    “这是……”丛安低着头，踅摸着更加委婉的措辞，“是我们的相处模式。”

    “啊。”荣沛楠后知后觉，然后因为茅塞顿开而一时语塞。

    两个人的相处模式，有的人喜欢如胶似漆，有的人则喜欢拳打脚踢，这是个人喜好，可以不理解，但是理应尊重。只是，荣沛楠没想到，瘦弱的丛安，会玩得这么野。

    野吗？不，他认为这已经超过了“野”的范畴。

    这是伤害，是虐待，是不该在情人之间出现的行为。

    况且，作为情人，凌浩野也是不合格的。

    “你受伤了，”荣沛楠问，“他也不管吗？”

    “他不是不管，”丛安解释道，“是我跟他说的不用管。”

    “你说不管他就真不管了……”荣沛楠嗤笑道，“他可真听话啊。”

    丛安无言以对，荣沛楠无话可说，对话就此终结，两个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隔帘外，其他病患与亲友一直在窃窃私语；隔帘里，丛安与荣沛楠很长时间都没再进行交流。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丛安坐累了，下滑身体，躺好了，闭上眼睛对荣沛楠说：“我累了。你回去吧。”

    就算没有刚才并不愉快的交谈，荣沛楠也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丛安不需要他照顾，而且比起他人的陪伴与关心，丛安更需要静养。

    “好，我先走了。”荣沛楠替丛安掖好被子，然后站起来，有些不舍地说着道别的话，“你好好养病，我明天再过来看你。”

    “不用来，我没事。”丛安大概是真的累了，回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当然，他有可能只是懒得抬。以他和荣沛楠的关系，就算此时不回话也没人能挑他的理：荣沛楠都不在意，别人算个屁？

    荣沛楠的确不在意——不在意丛安搭不搭腔，也不在意丛安搭什么腔。反正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就算丛安说了不让他来，脚是他自己的，他决定去哪里就去哪里。

    现在，他决定离开这个曾经只属于他和丛安的小空间。

    荣沛楠转身轻轻撩开隔帘，迈出一步后，突然想起一件本该在饭桌上与丛安提及，却因丛安突发疾病而被忘却的事，于是回过身，小声对丛安说：“凌浩野准备向颜纾语求婚了，你知道吗？”

    凌浩野是丛安的男友，同样也是颜纾语的男友。荣沛楠只知道凌浩野脚踏两只船，并不知道他是先踏的哪只船。反正，不论先踏的是哪一只，他对外公开的恋人就只有颜纾语一人。

    丛安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荣沛楠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将近一分钟，丛安才开口道：“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小，发音也很模糊，不像是在回话，更像是兀自轻叹了一口气。

    荣沛楠重新回到床边，弯下腰，问了丛安一个他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你还要继续和他在一起吗？”

    丛安睁开眼睛，瞪着荣沛楠，说得很坚定：“是的。”

    “即使他虐待你，即使他即将成为别人的丈夫？”

    丛安说：“他没有虐待我，我也不在乎他和别人结婚。”

    荣沛楠无话可说。他直起腰身，迈步准备离开，丛安开口叫住他：“楠楠。”

    楠楠，荣沛楠的小名，如今除了家里的长辈，只有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丛安会这样叫他。

    “怎么了？”荣沛楠停下来，转头看着丛安。

    “不要告诉她。”

    丛安是在央求，同时也是在提醒，因为荣沛楠和凌浩野是朋友，因此和颜纾语也有一点交情。不过，这份交情太浅，远不及他和丛安的感情。

    “我不会说的。”荣沛楠再一次许下承诺，内容和丛安最初告诉他这个秘密并请求他不要说出来的时候如出一辙。

    “谢谢。”得到许诺，丛安放心地合上眼皮。

    荣沛楠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