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碗面 (第1/1页)

    随心面馆的内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气与榻榻米的草质清香。铜制汤婆子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将韩沐辰身上那层几乎要将骨头冻碎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唔……”

    韩沐辰从沉重的梦魇中醒来，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入眼的是极其古朴的日式木质天花板，周遭的温暖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以为自己已经冻死在那个冰冷的雨夜里，来到了天堂。

    直到他的胃部再次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

    “醒了？”

    一声温和的询问拉回了沐辰的思绪。他惊慌地转过头，只见床铺旁坐着一位银发束后的长者。福山雅治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防备与嫌恶，只有长辈看晚辈般的慈祥。

    “这里是……”沐辰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干裂的嘴唇因为张口而渗出了细小的血丝。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可绵软无力的四肢根本支撑不起身体。

    “别急，这里是‘随心面馆’。你发了高烧，晕倒在门外。”雅治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安抚着少年的惊慌，随后转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悠一，把面端进来吧，孩子醒了。”

    不一会儿，厚重的布帘被掀开，高大的中村悠一端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了进来。他面无表情，锐利的目光在沐辰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托盘稳稳地放在了床头的小几上。

    一瞬间，浓郁而纯正的猪骨汤香气在狭小的房间内炸裂开来。

    那是用大骨熬煮了整整一夜才会有的浓白汤汁，汤面上漂浮着几抹翠绿的葱花、两片肥瘦相间的叉烧，以及一枚完美的溏心蛋。热气腾腾的白烟袅袅升起，将这间原本有些空旷的屋子瞬间填满了让人心安的市井烟火气。

    “先把这个吃了。”雅治将一双洗得干净的木箸递到沐辰手里。

    沐辰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

    对于一个在黑暗中潜行、忍饥挨饿了三天的黑户少年来说，眼前的食物无异于神迹。他的双手剧烈地颤抖着，险些连筷子都握不住。顾不得道谢，也顾不得烫，他几乎是本能地挑起一大箸面条，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去。

    劲道的面条裹挟着浓郁鲜香的汤汁，顺着食道一路滑进干瘪痉挛的胃袋。那股久违的、guntang的温度，在胸腔里轰然散开。

    好烫……好香……

    这股味道，让沐辰几乎在一瞬间失了神。他想起了很多年以前，在那个遥远的故乡，在那个还没有沦为黑户、还没有失去一切的普通下午，似乎也有人这样温柔地为他下过一碗热腾腾的面。

    泪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顺着他消瘦的脸颊啪嗒啪嗒地掉落进浓白的汤汁里。

    沐辰心里一惊。

    长久以来的流浪生涯让他习惯了隐藏懦弱，他害怕自己的眼泪会招来厌恶与驱赶。于是，他急忙低下头，借着吸溜面条的动作，粗鲁地用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试图掩盖自己的失态。

    坐在一旁的福山雅治将少年偷偷抹泪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这位见惯了人情冷暖的老人没有出声询问，也没有递上纸巾去戳破少年仅存的自尊。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和一旁的悠一低声讨论起明天需要采购的面粉种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种被无条件接纳却又不被过度审视的温柔，让沐辰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了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喝光了最后一口汤，连一滴葱花都没有剩下。

    然而，温暖的屋内和暴雨肆虐的窗外，终究是两个世界。

    面馆对面的街道上，那一辆黑色的纯素面轿车依旧没有离去。车窗内的男人缓缓举起了一部特制的长焦手机。

    咔哒。

    微弱的快门声被隆隆的雷雨声彻底掩盖。手机屏幕上，随心面馆二楼那扇透着橘黄色微光的窗户被定格下来，连同窗帘上倒映出的、属于少年的单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