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可以亲亲长衍的方泽么 (第1/1页)

    匪行俭垂腿晃荡，神色如旧地望着陆长衍，另一只蠢蠢欲动的腿缠满了绷带。

    他言笑晏晏：“长衍好凶，院墙好高，行俭好怕啊。”

    陆长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蓦地开口：“一亲芳泽，被打断了狗腿么？”

    匪行俭从善如流：“也没有全断，还有一只好的，所以……可以再让行俭亲亲长衍的方泽么？”

    陆长衍抬了眉，语气淡淡道：“你配得上我么。”

    山风穿堂而过，引漫天花雨，孤倨如山洪。

    匪行俭低垂着眼睑，薄唇紧抿一线，久久不曾开口。

    有些问题还不曾问出口，便已经注定好了答案。

    显然是配不上的，何必自取其辱。

    陆长衍同样抿了唇，衣袖甩出飒飒风声，走得很决绝。

    他面沉声冷：“好自为之。”

    在他转身那一刻，匪行俭便跳了下来，一截血淋淋的断骨戳穿了皮rou。

    他单膝跪地，落在满地落花当中，面色惨白，一声不吭。

    两只狗腿终于对称了，这下终于不用再来纠缠讨厌的狗贼了。

    也终于不用再被狗眼看人低了。

    意识涣散间，他嗅到了松林雪香，很是安详。

    与婊子娘身上那种空山新雨味儿很不一样，冷冷的，别样好闻。

    可待他醒来，时间依旧停留在了陆长衍的院子里，还颇为难得地躺在陆长衍的床上。

    陆长衍斜倚着门，手中提着那柄断掉的木剑，望着满院落花失神。

    朗艳卓绝的少年郎，连背影都别样的风姿窈窈。

    匪行俭唤了一声长衍少爷，没应。

    后来陆长衍的房内出现了一张小床，还出现了一把轮椅。

    也不知何时，陆长衍出现无人留寝，便难以入睡的坏毛病。

    真是性情无端，却又无据可寻。

    非要人在一侧看着，匪行俭理所当然成了那个倒霉鬼。

    还成了陆长衍的贴身丫鬟。

    陆长衍折了剑，好长一段时间没再练过剑，也没理过匪行俭。

    陆家所用的疗伤药据说是长留仙人给的，那时候便能遇见白衣仙人来陆家做客。

    陆家家主好生殷勤，听说再过几年便要将陆长衍送去长留进修。

    再过半月，匪行俭已经能勉强下地了。

    他颇为好心地问道：“长衍少爷不去见戚音小姐吗？”

    陆长衍不答话，眉头似乎皱了一点，眸色也似乎暗了一点。

    匪行俭颤巍巍地起身，轮椅发出一声久违的嘎吱响。

    陆长衍倏地开口：“做什么？”

    匪行俭有些难为情的笑了笑：“我想回去看看我娘。”

    局促中带着一丝难能可贵的朴素娇憨，也许只有伤筋动骨时，小痞子终于像一位小姑娘了。

    可待他蓦然抬眼，发觉陆长衍匆匆瞥了他一眼，很快便将目光收了回去。

    陆长衍话不多，迟迟不曾应允他的请求。

    匪行俭以为陆长衍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我怕我娘寻不见我，茶饭不思……”

    秦相思真的很瘦，瘦可见骨。

    匪行俭觉得，他的婊子娘其实没有那么在乎他，可他怕看见婊子娘落泪，他还深深畏惧着院中那口枯井。

    陆长衍瓮声瓮气“哦”了一声：“昏迷的时候，你娘看过你了。”

    匪行俭将信将疑地望着陆长衍的侧脸：“你没骗我？”

    陆长衍背过身去，正了正声：“长衍少爷从不骗人。”

    那时候，陆长衍的嗓音便很低磁了，十分动听。

    反倒是匪行俭迟迟捏着一副尖嗓子，像雌雄莫辨的小鸭子叫。

    春日宴上，匪行俭见到了戚音小姐，是位知书达理的名门闺秀。

    他想着，若是陆长衍有朝一日寻得良配，就应是这样一位眉目如画的温婉女子。

    当然，相较于自己的婊子娘，还是差了那么一些。

    陆长衍盘着腿，束身鎏金华服分外衬他那张深邃冷艳的脸，显山露水，雍容华贵。

    他提着笔，在宣白纸面落着字。

    匪行俭也曾读过许多小诗，那些零散的书籍，都是从秦相思的红木箱里翻出来的。

    秦相思不喜他斗殴，却纵容他读书念字。

    每当他一本正经念着新学来的小诗，秦相思便要用没见过的眼神看他。

    就好似，能从他眼里，描摹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陆长衍落字的模样很是专注，笔锋潇洒肆意，遒劲飞扬。

    字如其人，匪行俭突然觉得他变好看了一点。

    戚音会在一侧替陆长衍研墨，偶尔还会帮他擦擦鬓边的汗。

    若有佳偶天成，琴瑟和鸣，便应是这个样子吧。

    可陆长衍压根就不曾落下汗水，匪行俭持把老蒲扇，在后头替两人扇着卖力的风。

    春日横移，清风徐徐。

    既然戚音小姐觉得长衍少爷热，那他就肯定是热的。

    匪行俭扇得扑腾，满桌宣纸似白蝶纷飞，宴上宾客纷纷将诧异目光投来，好似打量着一位格格不入的山野村夫一样。

    陆家主母一向注重门面礼仪，很快便耷拉了嘴角。

    那眼神很是锐利，同陆长衍如出一辙，宛若杀人诛心。

    匪行俭面色惨白，脚下连退几步，加上伤处还未痊愈，眼看又要酿出糗事。

    戚音及时捉住了他的手腕，将人牵回身畔，稍稍侧了侧身子。

    她向陆家主母颔首行礼，并向诸位宾客弯腰致了歉。

    陆家主母这才微笑着点了点头，看起来很是中意这个未过门的儿媳。

    匪行俭席地而坐，藏在戚音小姐后头，得以回避诸多锋利目光。

    戚音眉目浅浅，接过了老蒲扇，莞尔一笑：“其实长衍一点也不热的。”

    匪行俭挠了挠腮帮子：“我看你替他擦汗，还以为……”

    戚音反而抬着扇子，替他渡去清风：“有些事情并非眼中所见，我看你倒是挺热的，没有吓到吧。”

    匪行俭稍稍平复一点血色，有些不敢去看陆长衍的脸色。

    “你叫行俭对吗？”戚音笑着问道，“这个姓氏，还真是少见呢。”

    匪行俭刚要辩解，陆长衍却先一步替他答了话：“不姓行。”

    陆长衍并未抬眼看谁，依旧专心落字。

    零落白纸之上，落了枚黑漆漆的镇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