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往事 (第1/1页)

    她没有理会我，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顾自地说，“所谓因果报应，一报还一报，说得真有道理啊。我年轻时候做的错事，如今全部报应到自己身上了。”

    “那时候，村里的姑娘都出嫁得早，25岁以后就难嫁的出去了。我呢，也是25岁出嫁的。当时快过了适婚的年纪，我心里急着嫁人，没提前深入接触就跟了他。”

    “结婚后才发现他就是个混蛋。他喜欢喝酒，喝完酒就开始发酒疯，满屋子追着我打。那个年代，离了婚在村里面算是个大丑闻，得被一村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我不敢跟他提离婚，更不敢回娘家。”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他的家暴，就离了家去城里打工。我在城里面的一个大厂子里干活，在那里认识了闻成峰。他是那个工厂的老板。”

    我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闻成峰是我继父的名字。

    “闻成峰长得帅气，身上又带着一股子稳重，不像我家里那个狗男人，只会说脏话乱打人。我是真心喜欢他的，就算知道他有老婆，我还是心甘情愿地当他的情人。”

    “后来我怀孕了。他让我打掉，我心里虽然委屈，但是也听了他的话去了医院。可是到了医院门口，我又反悔了。”

    “当时你在mama的肚子里，还没有显怀。我站在医院门口，一直摸着肚子，摸着摸着，突然间就舍不得丢掉你了。”

    老天好像给我开了一个玩笑。

    只是这个玩笑太大了，我不仅没有笑出声来，反而被它惊到五脏六腑一片剧痛。

    一股绝望的气息悄然埋伏在我的四周，在静默中暗自沉蓄。

    就在此时、此刻，它蓦地爆发，排山倒海般向我呼啸着席卷而来。

    而我无力反抗，只能独自承受。

    我双手捂住脸蹲在地上，早已经泣不成声。

    母亲丝毫不理会我的反应，依然神情平静地说，“mama怀着你回了娘家。后来我的肚子慢慢变大，全村里的人都知道了我出轨的事，这件事也慢慢传到了我那个狗前夫的耳里。”

    “他天天来家里闹事，还把这件事捅到了我工作的厂子里去，搞得人尽皆知。后来连闻觉听的mama也知道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受我孕期心情的影响，把你生成了一个畸形的双性人。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家里面没人待见我，我自己更是痛恨我自己。”

    我的双眼肿胀得厉害，肢体已经完全麻木不仁了。

    我慢慢从地上起身，带着愤恨的怨气问她，“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真相？为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晓晓，这是我们大人一辈的恩怨，我从来不想牵扯到你们孩子。可是我不能再看着你们错下去了。”

    她转过头看向我，“我也是真的爱你的爸爸。因为爱他，我甘愿当了小三，默默等了他10年。可是晓晓，这种爱是有罪的。是根本不该存在的，是会付出代价的。”

    她突然扑向了我，拽住我的胳膊，用空洞无物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晓晓，闻成峰才是你的亲生爸爸，闻觉听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你们是亲兄弟，你们这是luanlun，是luanlun啊！”

    我看到她的嘴巴张张合合，一字一字，声声泣血，像是来自地狱里的魔鬼最阴狠恶毒的诅咒。

    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大脑已经完全不能思考，只有“luanlun”两个字一直旋绕在我的脑海里。

    我听到了魔鬼召唤我的声音。

    它附在我的耳边，发出咯咯咯的怪异讥笑。尖细的声音中渗着丝丝冷意，刺得我凄神寒骨。它用阴冷魇寐的嗓音向我宣布：“欢迎来到地狱。”

    一片嘲哳。

    刺骨的痛感从心脏向四肢蔓延。

    我的心脏被一刀一刀剐着，我的血rou被一块一块割下。身体被捅得千疮百孔，血花四溅，我痛到说不出话来。

    没有再比这更糟糕的感受了。

    我没有想到，刺中我心脏那把最深的剑，竟是来自于我的母亲。

    可她仍然不打算放过我，大力晃着我的胳膊，一声一声嘶喊着，“不要再做错事了！人在做天在看，我们做的所有错事都会有报应的！晓晓，你看看mama，mama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啊！”

    我的魂魄好像脱离了rou体，在空中摇摇欲坠。身体已经支离破碎，变成了一片没有灵魂的残骸地。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般的痛苦。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命运馈赠的所有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筹码。

    我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映照到了我的身上。

    温柔的、洁白的哥哥，本就不是属于我的。

    可我却为了自己的私欲去强求，去掠夺这份不归属于我的爱。

    所以我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所以我自作自受。

    所以我罪有应得。

    真是可悲啊。

    本以为幸福就近在咫尺，明明就触手可及。谁知它竟和我隔着茫茫千山万水，在地角天涯和我遥遥相望。

    这种天旋地转的落差感在一瞬之间把我打入十八重地狱，让我万劫不复。

    我知道，我此生此世都要活在无尽的煎熬和痛苦之中了。

    我已经没有办法再呆在这里了。我推开她，起身扭头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我顿住脚步，强忍着心里的怨恨，说，“不要告诉哥哥。”

    身后传来了她破败灰寂的声音，“放心吧，我哪里有脸告诉他呢。”

    泪像开了闸门的水柱，一股一股不断地往外流。眼睛酸涩得厉害，有点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头顶上的太阳明晃晃地刺眼。

    风好大。卷着土地上的沙子刮到我的脸上。

    周围有好多人，好多车，可我听不到一点声音，感觉一片死寂如灰。无所谓，已经快丧失所有知觉了。

    我是一个私生子。我本是不应该出生的。

    是我和mama逼死了哥哥的母亲。

    我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哥哥。

    我记得他抱紧我时传递给我的温度。

    我记得他对我说着不要抛弃他时的小心翼翼。

    我记得他亲吻我时温软的触感。

    他的温暖、他真切的爱意，自此我无法再坦然地接受了。

    血缘的羁绊横贯在我们之间，成为一道永远也无法填平的鸿沟。

    眼泪已经流尽了，我的心底一片荒芜。

    我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地走着。跌跌撞撞的脚步，有好几次都让我撞到了陌生的行人。

    天色暗了。好累。好疲倦。

    我走到了一个无人的破败小巷。我坐在角落里，把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夜晚的风掺杂着些许冷意，吹进我单薄的衬衫里。

    四肢被冻到僵硬，然而知觉已经麻木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砖上，睁着没有聚焦的眼睛望向天空。

    暗得深不见底的夜空，好似一个巨大的黑洞，一点一点把我吸进去吞噬。

    恶魔在召唤我。我已经身处地狱，我无法逃离。

    哥哥。

    哥哥。哥哥。

    我好想你。

    救救我。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