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你为了医院,为了你一直信任的实习生小王,决定还是一起赴宴 (第1/1页)

    陈院长办公室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像一块缓慢凝固的水泥。我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我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

    我看着陈院长那张因为羞耻和恳求而扭曲的脸，最终，视线落在他身後那面“妙手仁心”的锦旗上，上面的金色丝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刺眼的、讽刺的光芒。

    “我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通知书。

    陈院长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点光亮，那是溺水者抓住浮木时的狂喜。“晚晴，你……你同意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

    “地址和时间，发给我。”我站起身，打断了他那夹杂着感激和愧疚的、语无伦次的表白，“还有，让小王五点半在医院门口等我。”

    说完，我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转身，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木门。走廊里的喧嚣和混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海啸，瞬间朝我扑面而来。

    我没有回心胸外科的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了地下车库。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大理石地面上，但我却感觉自己正走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院长发来的信息，上面是君悦酒店的地址，和一个包厢号：帝王厅。

    帝王厅。我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回家的路上，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凝固的红色长河。我开得很慢，车载音响里放着我平时最爱听的舒缓纯音乐，可此刻听来，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在为我演奏的哀乐。路过一家新开的日式便当店，我想起了林安。於是，我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拎着两盒热乎乎的猪排饭回到家，屋子里一如既往的安静。林安的房门紧闭着。

    我没有敲门，只是给他发了条微信：【晚饭在冰箱里，我晚上有个临时的学术晚宴，会晚点回来。自己热一下吃。】

    然後，我走进了自己的卧室，将那份属於我的便当，连同包装袋一起，扔进了垃圾桶。我没有任何胃口。

    接下来，是一场漫长而又安静的、为自己准备的献祭仪式。

    我走进浴室，将水温调到最高。guntang的热水冲刷着我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刺痛。我用了半瓶沐浴露，拿着浴球，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擦洗着自己的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肌肤都被我搓得通红，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洗掉陈院长那些话语留在我身上的、无形的污秽。

    从浴室出来，我站在巨大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身体因为热水的缘故而泛着诱人的粉色，饱满的胸部上还挂着水珠，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雪白的颈项上。

    就是这具身体，即将成为今晚的筹码。

    我打开衣柜。那些平日里我最爱穿的、柔软舒适的针-织衫和棉布裙，此刻看起来如此不合时宜。我的指尖划过一排排衣物，最终，停在了一件挂在最里面的、我只在参加一次国际医学论坛时穿过的黑色及膝连衣裙上。

    真丝的面料，触手冰凉丝滑。款式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高领，长袖，只有腰线处做了精妙的收束，能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身体的曲线，却又不会过分暴露。它漂亮、端庄，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就是它了。

    我换上衣服，然後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我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准备一台精细的手术。粉底液均匀地遮盖了我苍白的脸色和眼下的青黑，眉笔勾勒出利落而坚定的眉形，哑光的大地色眼影让我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沉静。最後，我选了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仔细地涂抹在我的双唇上。当那一抹鲜艳的红色完成时，镜子里的我，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又或者说，是戴上了一副最完美的、坚不可摧的面具。

    我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条细细的、由单颗珍珠串成的项链，戴在颈间。那温润的光泽贴着我的皮肤，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然後，是配套的珍珠耳环。我抬手将耳环扣上的瞬间，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眼神清冷，气质卓然，再也看不出丝毫的脆弱和动摇。

    最後，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双全新的、带着包装的黑色丝袜。我撕开包装，那细腻柔滑的尼龙质感从我指尖划过。我坐到床沿，抬起腿，小心翼翼地，将这层薄如蝉翼的黑色，一点点地，从脚踝包裹至大腿。

    当我站起身，再次看向镜子时，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林医生”出现在那里。她优雅、专业、强大，美得凛然不可侵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副精致的盔甲之下，是一颗怎样正在流血的心。

    五点二十五分，我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林安的房间门，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过。

    医院门口，小王已经等在那里。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身明显是精心挑选过的白色连衣裙，但那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睛，却让这身衣服显得格外刺眼。看到我的车，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连忙跑了过来。

    “林……林老师……”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我……我们真的要去吗？我害怕……”

    我没有看她，只是直视着前方的路，启动了车子。“别怕，”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什麽都不用说，什麽都不用做。跟在我身边，一切有我。”

    我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小王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双手还死死地绞着裙摆，泄露了她内心的极度不安。

    车子平稳地汇入城市的晚高峰车流。窗外，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将这座城市装点得流光溢彩。而我，正载着一个几乎被毁掉前途的年轻女孩，驶向一场不知结局的、最肮脏的交易。

    君悦酒店，是这座城市最顶级的销金窟。当我的车缓缓驶入那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大门时，穿着笔挺制服的门童已经快步上前，为我拉开了车门。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将光线切割成亿万颗璀璨的钻石，洒在光可监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氛和金钱混合的味道。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穿梭其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得体的、商业化的微笑。

    小王被这股奢华的气场所震慑，紧紧地跟在我身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衣角。

    我目不斜视，踩着柔软的猩红色地毯，径直走向电梯。高跟鞋落地的声音，被厚厚的地毯吸收，悄无声-息，仿佛我们正走在一个虚假的、没有实感的水晶宫殿里。

    “帝王厅”在酒店的顶楼。包厢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严肃的男人。他们看到我，其中一人对着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然後，为我们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暗红色木门。

    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股混杂着昂贵酒气、雪茄菸味和男人嘈杂笑谈声的热浪，夹杂着靡靡的音乐声，瞬间扑面而来，将我和小王笼罩其中。

    门内，是一个比我想像中更加奢华、也更加……乌烟瘴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