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二二 骷髅幻戏 (第2/2页)

、万卷楼。然而，墨君圣所知的事实却是，沉决思尚且活着，季狐衣也没有伤残，与易的第一次见面，是在黛眉殿跟前，他喊了一声“易师兄”，易则冷漠执剑，颔首回礼。

    不对，全不对；错了，都错了。

    但一片混乱狼藉之中，他突然想到，倘若沉决思不是沉决思，季狐衣也不是季狐衣，那个易不是这个易，那重渊与重冥，是否也是如镜花水月般的幻影？

    细细思忖，一幕一幕，皆有征兆，一切并非天衣无缝，奈何他人不愿深思。

    “假的，都是……假的。”墨君圣合上眼，心中陡然升起的，除了极致的愤怒，还有更为浓烈的憎恨与厌倦。

    从来就没有别的谁，从来就只有一个淮山君。

    所以才会有那么鲜明却又单薄的个性——沉决思的冷傲，季狐衣的狭隘，易的淡漠，重渊的乖戾，重冥的多疑，都只是淮山君的一张假面皮而已。

    他以为是他背叛了淮山君，可事实上，他才是被玩弄于鼓掌的那一个，这些时日，他的挣扎想必让淮山君看尽了笑话。

    天灵沁入一线柔和的暖意。映入眼帘的，是易苍白的容颜，狭长的凤眸之中，隐隐带着些关切的神色。

    “你知道的吧，淮山君那些神鬼莫测的手段。”墨君圣死死扣住易的手腕。他应该很用力，指下已烙出了瘢痕，但易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傀儡幻戏，是枯骨朽木蒙上皮，画上脸，辅以淮山君超绝的术法，注入灵光，如此做成的傀儡，行动间能与活物一般无二。”易挨近墨君圣，眉眼间尽是坦然，墨君圣迟疑片刻，终是慢慢松手，轻轻道了声歉。

    “因为鸦十三，你认定我不是傀儡，才来见我的。”言谈间，墨君圣蓦然想起，淮山君说过，他要杀一个人。

    易颔首道：“墨氏和辟兵府有亲，他家代代出剑灵——怎么这样看着我？”

    “你的侍者，并不能信任。”墨君圣缓了片刻，总算能站起身，他昂起头，眼中似藏着利刃，“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墨君圣讲他想到的那些东西给易听。淮山君对易骤起杀心，正是因为知道易越了界。隐秘事入耳，他不说，易不说，还能有谁知晓。

    “淮山君可能就在幽冥侧候着。”墨君圣心绪逐渐平稳下来，说这话的时候，很沉静地看着易——眼下，他们都是将死之人。

    “我明白了，”易闻言，竟轻轻笑了一下，他已有所觉悟，“既是淮山君设局要杀我，那就看，我们究竟会是谁死在谁的手上。”

    流光百岁身，俱是可怜人。他仿佛就在等着这一天，图穷匕见，既上了赌桌，时值终局，又何妨再压上所有，倾身一战。

    “哪怕没有赢面，也只有我会死。”易的神色中有片刻的空茫，他的眼眸是黯淡的，看起来很幽深，就像是一口井，不知沉着的是鱼，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要活着，”易暗扣住手上的易水剑，斩钉截铁道，“你是一定会活着的。”

    那样坚决的语气，听上去几乎是一个承诺了。墨君圣声色不动，自己做下的事，合该自己担待。既已至此，死与活尚且不论，他只是想着，能再见墨正安一面，如是而已。

    墨君圣在湖岸白沙上，依据青石堤的走势，描绘出了整个阵盘。

    他点下的三个气眼，其一落在易水阁，其二落在黛眉殿，至于其三，则落在了夷幽所说的太耶殿。大盘转置，阳线错动，三道阴线穿点而过，最终交织出的入口位置，竟是他的寝殿。

    墨君圣垂下眼睑，挥袖将阵盘拂乱，反思是自己哪里弄错了——这并不多么难，那日月下私谈，夷幽说的话其实很好明白，再严格一些，甚至不能算作是谜面。

    “水中的幽冥月”，指的是倒影——若以易水阁与黛眉殿两处气眼的连线为水面，辅以太耶殿的反向对位，能推衍出，幽冥侧的入口就在黛眉殿之后的山上。

    “很晚了。”易走过来，对墨君圣道，“我送你出去。”

    “求死倒也不必急在一时，”墨君圣猜到他的打算，也许是打算独自一人找过去，“我涉入内中，便轻易脱不得身，况且你也不一定能寻到得路。”

    “知道了，”易说，眸中坦荡地印出墨君圣的影子，仿佛真没有别的心思，“明日午时，山下等你。”

    墨君圣微微颔首道：“好。”

    两人行至路尽头，恰巧见两位侍者亦从旁边草间的小道过来，其中执灯的，正是在墨君圣寝殿当值，却告了假的那位。

    “公子！”侍者似乎有些惊诧，上来见礼，又对易欠了欠身。墨君圣颔首，此时此地，想必另一位就是易水阁当差的。他细看了看，倒也觉得她并非如侍者所说得那般风姿俨然。

    “凤昭公子。”这位见墨君圣在看她，倒也不胆怯，静静侍立在易身侧，只回过来一个得体的笑。墨君圣略抬眼，余光处，易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要值夜么，回罢。”墨君圣说着，转身离开。有细碎的脚步声跟上来，是侍者提灯照在他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墨君圣驻步回头，见易水阁在目极之处，已化作了一团层叠的黑影，唯有孤灯飘摇，勾勒出些许或明或暗，或浓或淡的轮廓。

    “公子。”侍者轻唤了一声。

    “怕死么？”墨君圣问她。

    “怕。”侍者道，但别的，她并不说不问，看起来仿佛明白，却又像是单纯得一无所知，“但还是更希望，公子能得偿所愿。”

    墨君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光冷冷凌凌的，如泛着天水烟波，那样专注着，似乎是要将她好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