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花有意 (第1/1页)

    八岁那年夏天，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我被爹娘卖到了琼羽馆。

    琼羽馆取“鹤梳琼羽落”的意境，是清雅、纯洁之意。光顾琼羽馆的客人，喜风雅，好吟诗，更爱美人在怀。

    彼时世人好男风，漂亮贫苦的男孩子，大多沦为贵人的娈童，在乱世中求生。真正是“笑贫不笑娼”。

    白纸黑字签了卖身契，爹娘捧着少得可怜的银子，泪眼花花地望着我，然后搀扶着离去了。

    而我被安排进琼羽馆的后院，做些洒扫洗衣的活计。

    听管事人说，年幼的孩子是不用接客的，这是上头对孩子们的体恤。到了年纪，自然就要学伺候客人的巧活。美其名曰，调教。

    调教的人，是个男子，大家都叫他公子。

    公子倒不是男妓，听人说，他原本是一名医师，医术精湛，远近闻名。再古怪的病症，经他巧施妙手，都会痊愈。

    后来家中糟了大难，只有公子逃了出来。彼时他昏倒在琼羽馆门口，衣衫破烂，身上全是烂掉的伤口。管事人看他可怜，吩咐打手把他拖进馆来。伤好后，公子就留在馆内，担了调教新人的工作。

    我对现在的生活，大体是满意的。虽说每日给相公们洗衣裳，洗得手杆都要累断了，但如果因此不用愁温饱，对我来说，还是天大的好事。

    那天，管事人把我领到一座叫做“青屏楼”的屋子里。我坐在金丝楠木雕成的桌子前，局促得像个乡下来的孩子。

    一炷香的功夫，屋子的主人才珊珊来迟。一张巴掌脸生得光洁小巧，丹凤眼，薄嘴唇。瘦条条的身子，像极了雪地里的松柏，却又自有一股弱柳扶风的媚态。

    “相公好。我是新来的小厮。”我深深作了个揖，以显出我的恭谨和顺从。

    “嗯。”他点点头，理了理云锦做的好衣裳，在凳子上坐下。我忙拿出杯盏，替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在一旁静静侍候。

    新主子名叫呈离，弹得一手好琵琶，客人们喜欢叫他小离。

    奇就奇在，这位小离骨子里是个冷性情，男人们却愿为他一掷千金。

    呈离这种似有若无、欲迎还拒的勾引，反倒成了一道好风景。他是琼羽馆内最受欢迎的相公。

    七月初七，是个寻欢作乐的好日子。然而这天，当红的相公呈离却明目张胆地闭门谢客了。于管事人来说，这是一场显而易见的危机。

    对此，呈离的说辞是，他不愿。可是娼馆的相公哪有什么自由呢？

    管事人知道他性子倔，只把他关起来要他冷静，又命几名打手守在房门口，放我进屋内侍候。每一天早晨，我都看见呈离站在窗前，脸上带着忧戚的哀伤。

    我很怕他从三层小楼上跳下去。庆幸的是，我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几天后，呈离把我唤去他身边，低声请求我帮他办一件事。

    这很稀奇。他是很冷的一个人，如今我却觉得他的脸庞生动了起来，就像汩汩冒出的泉水。

    出了阁楼，穿过馆内妖娆的柳树，拐过一道弯，远处坐落着一座宽阔的大院子。我推开院门，院内只有一方桌椅，一个葡萄架，上面爬满干枯的藤蔓。

    步履匆匆地，我上前去敲了门。

    “谁?”

    “公子，我是侍候呈离的小厮。”

    “何事?”

    “呈离让我给您递个话。”

    咔啦一声，门开了。握着门把的是一个魁梧的男人，着黑色衣衫，梳着干净利落的发髻，浑身都是肃穆的气息。

    “进来吧。”他把门让出来。

    进了屋，等他把门关紧，我把呈离的交代复述出来:“呈离说，‘子时，双柳坡莲池边，不见不散。’”

    他思虑半晌，却笃定地说:“我不会去。”

    “可是，他为了你……”我因为一时情急，竟然逾越了自己的身份。

    “请。”

    公子稳稳地坐着，手掌摊开指向门边，对我下了逐客令。此刻我也只能乖乖起身告辞。

    出了屋，见了阳光，一股淡淡的哀伤却涌上心头。

    我又匆匆赶回青屏楼。其实我很不忍心刺伤呈离的痴情，但又怕他到了莲池边，却发现空欢喜一场。

    我在房门前逡巡，正纠结之际，屋外地面却“砰”的一声，接着是一个男子的闷哼。

    “出事了！”打手们对视一眼，大力撞开门，而我飞快地奔至窗棂边。透过洞开的窗口，我看见一个满身泥土的人，正拖着条坏腿，朝着西边挪去。

    几个打手反应最快，越过桌椅朝门外飞奔而去，踩得楼道砰砰响。我紧随其后，刚越下几级楼梯，却连同几个打手一起，被管事人堵了回来。

    管事人示意不必再追，随后又惋惜地轻叹了口气，“唉，造孽啊。”

    然而当夜，呈离就瘸着一条腿回来了。他带着污脏，僵硬地躺在床上，大睁着红肿的双眼。

    我给他脱了鞋，轻轻为他搭上了被褥。

    他再也不提当日之事，只是接客时不再矜持，始终笑魇如花。刚开始，客人们受宠若惊；再后来，人们再也不会对他趋之若鹜了。

    过了一年，一位私塾老师看上了呈离，花重金给他赎了身。从此他就杳无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