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行 (第1/5页)

    元狩年间，河西初定，置酒泉郡、五属国都尉。当此时，百废待兴，战争的马蹄仍紧锣密鼓，文景的仓廪已空，苛税不止，长安人把家当塞进车筐，拖着疲惫的脚步，逃难一般涌向河西。个中不乏罪徒、流民，也少不了身怀绝技、腰缠万贯者，来此寻找机会。

    大侠郭解族诛在前，而游侠不绝，就中便有许多高手齐聚河西。豪族“小孟尝”在酒泉县西兴建把试轩，广招豪杰切磋武艺，由看客作为公证，一时间名噪武林。

    把试轩为三合院布局。朱漆的大门，开于东面，以望长安，三面阁楼相围。二十钱买一张门票，便可为入幕之宾，见证盛事，享用免费茶水。

    一个成年丁口，一年算赋约百余钱。

    而二十钱，够一家人吃上几个月。

    没钱的只能站在门外，听得见里面的喊声，却看不见刀光。

    有人咬牙，想伸手，终究只能悻悻地缩回袖口里。

    只见那合院中置一露天平台，台上正有两人，斗得难分难解。

    今日的重头戏：河西新锐“银枪小霸王”冼英从斗暖玉剑。

    却说那冼英从，生得气宇轩昂，眉目俊朗。常年骑装，猿臂蜂腰，衬出矫捷身姿。一杆亮银枪耍得虎虎生风。一听说他要上场，不少贵nV央着父兄带出门，甚至有人易容逃出深闺。

    而暖玉剑，是个极神秘的主儿，常年蒙着面纱，装束从不重复，无人知他姓甚名谁，是男是nV，只知其从无败绩，也从不点到为止。

    作为楼主，小孟尝并不管这些，甚少露面。

    “原来，这便是暖玉剑”。冼英从苦笑了一声。

    剑名暖玉，出鞘却冷得像没来由的夜。

    漫天剑影，织成他此刻心底的渴望：

    小轩窗里，铜兽吐瑞，炉火生春，衾暖罗幕，隔断春秋。西风吹不动，冰雪付消融。

    他迫切地想拥着被子坐在榻上，喝上一杯热酒，亦或热茶......只要是热的。

    可他哪儿都去不了。

    暖玉剑挡住了他。

    暖玉剑既是兵器，也是人。

    没有人知道暖玉剑来自哪里，像突然冒出来的一样，短短一年，便先后击败了河西武林中无数声名鹊起的名宿高手。

    没有人能在暖玉出鞘后生还，剑主因此得了个秀致的别名—昙花。

    一生只见一次的昙花。

    为了见这昙花，把试轩的门口、走廊、阁楼上人头攒动，一双双眼睛里充满渴望，渴望被记住、被下注、被征用。

    却无人真正得见昙花之妙。

    除了冼英从，人称元狩小霸王，在河西闯出名头的江湖新锐。本是长安少年郎，正值朝廷对匈奴用兵之际，他以一杆银枪出河西，坐下乌骓驰骋沙场，战功显赫，却仅取酬劳，无意封侯，朝廷网罗而不可得。每逢重大战事，边将为保成功，往往许以重金，雇佣其出战。

    如今，他亲眼目睹、亲身感受着昙花的盛开。

    冼英从很后悔下了那封战书。

    他太年轻，太渴望成名。

    信寄出后，他无数次想过被欢呼、鲜花包围的场面。

    现在，他脑子里什么都不剩。

    刚开始是冷，冷到要Si。

    然后是：SiSiSiSiSiSiSiSiSiSiSi。

    “咣当”一声，银枪脱手，在地面打滚。

    冼英从张了张嘴。

    “别杀我。”

    声音被剑风裹挟，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他闭着眼，呼x1紊乱，冷汗直流。

    他在赌，赌自己能活着说出口，赌自己说完还能活。

    枪身骨碌碌地滚着，一圈，两圈，三圈......

    一GU暖意忽然涌上来，仿佛置身于暖阁中，炉火前。

    那b人的寒意，不知何时退去了。

    冼英从这才睁开眼，只看到寒芒静止在脖颈前，像窗外的雪。

    两个世界。就这么共处了片刻。

    昙花站在那里，人静，剑止。

    看着他空空的双手，微微发抖的肩膀，因恐惧而失去棱角的脸。

    这样的情形，昙花从未见过。

    那些Si在暖玉剑下的人，大多神情相似：牙关紧要，脊背笔直，目光里或不甘，或愤恨，或狂热，却从未有人在最后一刻承认自己怕Si。

    他们Si得很g净。

    眼前这个人没有。

    他活得太明显了。

    暖玉剑的剑势，本该在那一刻完成。动作、角度、力道，都早已刻入身T，b呼x1还要自然。可现在，那套无b熟悉的程序，出现了一个无法继续向前的空白。

    昙花赢了。

    昙花落荒而逃。

    风从把试轩外吹进来，带着h沙和尘土的味道。远处喧哗隔着墙传来，模糊而遥远，仿佛另一个世界。

    冼英从颓然跪倒，像内心轰然崩塌。

    他低着头，流着血，难以置信自己还能喘气。

    也不知跪了多久，把试轩内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他竟还活着......”

    昙花已谢，已然不见。

    掌声随之而来，阁楼上，闺阁nV子们纷纷抛来鲜花。花瓣飘摇而下，被血迹和汗水黏在身上。

    大家惊异于他奇迹般的生还，认定这场b斗平分秋sE。

    昙花从不怜悯，他不下手，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

    “冼郎君赢了......”

    贵nV们在阁楼上起哄，声音像一阵阵风，卷起一层层粉sE的浪。

    她们不是在看武艺，而是在看一个人是否值得被记住。

    若他赢，她们就有资格说：我见过他。

    若他输，她们就有资格说：他也不过如此。

    她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可以在闺房里讲给姐妹听的故事。

    眼下，她们更愿意接受这个英俊少年郎赢了。

    至此，冼英从确实赢得了鲜花与掌声，只是和预想的不一样。

    这片土地，最会收集人的热望，也最擅长把人遗忘。

    昙花将谢未谢之时，剑尖忽然静止。

    剑尖之下，男人浑身瑟缩，抖得厉害。

    像那只兔子，昙花的一个朋友。

    昙花的朋友很少，却并非没有。

    昙花不记得父母。

    自有记忆始，便是在院子里。地很平，墙很高，天总被切成一小块。

    师父换过很多。教拳的，教剑的，教步法的。名字记不住，人也记不清。

    唯独总管一直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总是让昙花芒刺在背，仿佛时时刻刻被紧盯着。

    像他的每一个师父一样，话很少，不苟言笑。

    昙花曾试图溜出去玩，翻墙，钻狗洞，顺着水渠爬。每一次都没走出多远。

    每次被抓住，总管不问缘由，只命人将其按住，一鞭，一鞭地cH0U。

    打到昙花皮开r0U绽，总管才开口：“记住了么？”

    院子的守卫很多，却没有人跟昙花交朋友。

    有一次，院里的丫鬟同昙花说了几句话。她笑昙花年纪小，却练得b大人还苦。

    昙花第一次发现，院子里原来也有不冷的时候。

    第二天，她躺在昙花门前，没了呼x1。

    再后来，后山跑进来一只兔子，毛茸茸，似一团雪，眼睛红彤彤，骨碌碌转。

    昙花从膳食里省出来胡萝卜和菜叶，放在它出没的假山后。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