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灰堆 (第2/2页)

在隔年元月一日，国民政府将设临时法院于租界，周祉辰打点了律师与公廨委员，终于将此案提到元月之前审理，这样的时节，尚没有那么多人会注目她的私隐。

    年末深冬，三马路的天主堂挂起耶诞日的花灯，零碎的彩纸点缀在五sE电灯上，晴日有风，日影中摇摇晃晃坠落，周祉辰看着原本无香的纸花灯被车轮碾碎，竟有一二落红无情的真实。天主堂里有人唱诗，g起她一些回忆，乏味的宗教课……「请神父作证宣誓为夫妻」的呓语。

    “我是nV人，不能与伊通J。”她的声音细如蚊蚋，但却传到的肃静公廨法庭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顾氏叔父似乎早有准备，说空口白牙无凭无据，要周祉辰明示nV儿身在法庭上。

    听审员也打量起周祉辰，视线流连在她的脖颈与x口。

    周祉辰没有准备医学证明，也绝无当庭除衫的可能，她忽然提起另一个报章上熟悉的名人：“近日闹离婚的苏小姐，可为我证明，我与苏小姐幼年为邻，她自知晓我是男人nV人。”她说的是苏云英。

    何须如此麻烦，律师不解其意，作弄着口型问她何须如此麻烦。周祉辰却偏要苏云英来作证，苏氏尽日以争nV子权益为己任，一桩离婚案，已沸沸扬扬牵涉许多议题，连篇在报章上驳斥导演丈夫之大男子主义。周祉辰想，以她在nV界的名气，将花袭人之悲惨身世撰文宣扬，b自己费劲唇舌在小报上占不起眼的版面解释花袭人并非人尽可夫之荡妇有用得多。

    周祉辰以nV儿身乔装沪上的消息一时间街知巷闻。苏云英果然入彀，趁夜造访兆贵里，一进门先打量着周祉辰的眉眼，随后用演说时惯常的语气惊呼道：“竟真是你——”她望着周祉辰，久久不肯松开手，似乎还在确定：“原你是张家阿婆的外孙nV，我只当你也姓张，之前遇上觉着面熟，一时却不敢认。”她笑得过于热烈亲昵，不免显出几分虚情假意，周祉辰入乡随俗，也回以一笑：“我亦是才敢相认，往日只记得大人唤你作‘英英’。”

    苏云英坐到沙发上，将及耳的鬓发拢到耳后，双手放在穿着靛青sE长K的腿上，在周祉辰问她饮咖啡还是白茶时毫不犹豫地说出咖啡两个字，一种新nVX的姿态。周祉辰从厨房端来白瓷杯，苏云英笑着接过，指尖有意碰到她的手背——旖旎的暗示，周祉辰故作不知，问她要不要方糖。苏云英摇头，说自己惯喝不加糖的，兴许为欧人所影响。周祉辰点点头，放下瓷杯，与她相对，坐在单人沙发上。

    无话可说的沉默让她想要逃离，太久了，十年、二十年不见的旧友，说来与陌生人无异，还能再寒暄什么，无非是工作、学业，皆是她不愿提起的。说到花袭人之事，苏云英忽然直视着周祉辰的深眉朗目：“你与花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周祉辰面对她的单刀直入，一时觉得自己像监牢的犯人，nV子与nV子之间，并无其他关系可供如此发问，陈后与楚服、奉氏与召双……苏云英替她回答：“我闻报人邵振青Si后，其妻乔装男子，常出没于北平清Y小班。”言下之意，周祉辰也是乔装男子出入长三识得妓nV花袭人。

    揣想着周祉辰的长三情状，苏云英不免情动，倾身过去问她：“你与花小姐，可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苏云英想起来，那时她们尚不到上学年纪，镇日扮作夫妻玩闹，可惜年纪太小，不知何为肌肤之亲，手拖手叩拜皇天厚土就算逾矩。

    二人距离近到一寸，互相听到呼x1声，周祉辰看见苏云英脸上浮现醺然的红云，自觉奉上唇舌——苏云英未攃胭脂香粉，她向来不作「为悦己者容」的事情，又自认天生丽质，无需藻饰，满头珠翠罗绮，岂不与四马路野J毫无分别，四马路野J倒穿不起绮罗，她想说的应是长三的大先生。

    对过舍了弹词，开始唱绍兴戏，十八相送，民八白玉梅首演于第一戏院的《梁山伯》，苏云英彼时在沪，得闻一曲，因此哼起曲调，周祉辰全然听不懂其中方言词句，问她是什么曲子。苏云英笑起来，抚着周祉辰的眉峰，朱唇贴近她耳旁：“梁兄啊，英台若是nV红妆，梁兄你愿不愿配鸳鸯？”

    周祉辰感受到耳旁传来的温热气息，她两颊发烫，红透耳上环痕：“为何是我？”

    苏云英此际已除了衫，白馥馥的双臂环在她肩上，身子紧紧贴着周祉辰的毛呢西装，似是怕冷，周祉辰想去拿毛毯给她，却被苏云英温热的掌心牵住手腕：“我已厌倦男子。”

    她尚未离婚，与导演丈夫虽已分居，却仍有夫妻之名，不便与男子寻欢作乐，今宵与nV人同床共枕，算不上罪犯通J，于官司无碍，又何须惊怕。苏云英望着周祉辰肖似男子的英俊面孔，期望她能让自己得此一宵的欢愉，自然不肯说真话，只言「厌倦男子」。周祉辰听见她说「厌倦男子」，眼中露出一二嘲讽意味，垂下眼睫，顺从地去解她的腰带，苏云英毫不介意在她面前展露自己，却无意去除周祉辰的衣衫。

    直到苏云英去浴室冲凉，周祉辰坐在水声中x1烟，依旧一身西装完整，不曾解一粒纽扣。她想脱下汗濡的衬衫，卸掉束缚脖颈的领带，b之脖颈，x衣的束缚更叫人喘不过气……这是她自己的房间，却和衣到J啼，假戏真做臻于化境，扮作男子与人颠倒衣裳。苏云英得此一夜欢愉，到了公堂，果然站在证人席上，以演说姿态为她作证，掷地有声说nV子与nV子，没有通J罪。